【午夜巴士】(三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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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,嚴杉被自己定的鬧鐘震醒了。
他打開手機,發現辛洛發了一條消息。
【第一】:下午兩點
嚴杉思緒逐漸回籠。
【MT.】:嗯
然後翻了個身繼續躺着。
躺了大概三十秒,他又坐起來去浴室洗漱。
刷牙的時候他對着鏡子端詳——
黑眼圈比昨天輕了一點,但還在。
他用冷水拍了兩下,沒用。
這天兒太陽曬得柏油路面發軟。
嚴杉穿了件輕薄的衣服,躺到床上,選擇了進入游戲。
辛洛還沒到。
嚴杉坐在入口那張長椅上發呆。
今天這裏有陽光,把木條曬得溫溫的。
他盯着入口的方向,手裏攥着兩張車票,自己的,和辛洛的。
辛洛讓他保管的那張邊緣已經開始發黃,折痕處泛着一點毛邊。
感覺自己有點蠢,他把兩張車票疊在一起對齊,塞回口袋。
辛洛出現的時候,嚴杉第一眼沒認出來。
不是因為他換了衣服,是因為他的狀态和昨天不一樣。
昨天他是放松的,懶洋洋的,像一只在太陽底下打盹的貓;今天他的肩膀微微繃着,走路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一點,目光掃了一圈,像是在确認什麽。
看見嚴杉的時候,他的肩膀才松了一下。
長椅發出同樣的吱呀聲,溫度很高,木條燙得嚴杉隔着褲子都能感覺到。
辛洛的指尖在膝蓋上無意識敲了兩下。
嚴杉發現他經常做一些無意識的小動作。
“緊張?”他問。
辛洛看了他一眼。“不明顯?”
“有點明顯。”
辛洛沒說話,低頭看着自己的手。
嚴杉也不催他,坐着等他開口。
不過現在他不覺得自己蠢了。
過了一會兒,辛洛說:“第一站。我上次下車的時候,把記憶留在了那裏。”
“什麽樣的記憶?”
“不知道。”辛洛的聲音很輕,“就是因為不知道,才要找。”
嚴杉想了想,“你是怕找回來的東西,不是你想要的?”
聽這是問句,卻是肯定的語氣。
辛洛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。
“可能是。”他頓了頓,“也可能是我知道是什麽,但不想想起來。”
嚴杉沒再繼續問,把手伸進口袋摸出那兩張車票,抽出其中一張放在辛洛膝蓋上。
辛洛低頭看了一眼,是那張寫着“第六站,辛洛,下車”的舊車票。
“你讓我替你保管的東西,”嚴杉的手輕輕地覆蓋在上面,“現在先還你。等出來了你再給我。”
辛洛看着那張車票……不,看着他的手,沒有動。然後,他的手指在底下蜷了一下,然後展開,把車票推回來,手掌心和嚴杉相合。
“你拿着。出來了再給我。”
于是嚴杉便把車票又收了回去,和自己那張疊在一起。
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,太陽從頭頂偏了一點,影子從腳下伸出來,細細的,像指針。
系統提示彈出來的時候,嚴杉正他們的影子,發呆思考自己能不能再靠近一點、再靠近一點,和影子一樣親密交疊。
呵呵,不能。
【副本《午夜巴士》已解鎖。】
【第一站:記憶。是否進入?】
嚴杉側目去看辛洛。
辛洛站起來,把手伸給他。
不是握手腕,是攤開掌心。
嚴杉看着那只手,骨節分明,指尖修長,掌心的紋路被陽光照得很清楚。
他在……讓我牽着他?
于是他試探着伸手把自己的掌心貼了上去。
貼上的瞬間,辛洛的手指收攏,又是十指相扣。
不管第幾次,嚴杉還是會沒出息地有些羞赧。
又渴望更多。
“走了。”辛洛的聲音裏藏着一點故作輕松。
黑暗襲來。
嚴杉再睜開眼就站在了一個站臺上。
不過不是第六站的站臺。
這個站臺也很舊,但舊的方式不一樣。第六站的舊是荒廢的,這個站的舊是用過的。
這裏站牌上的字沒有被刮花,清楚地寫着“第一站”。候車亭的長椅上有一張報紙,被風吹得邊角卷起來。地上有一個易拉罐,踩扁了,躺在垃圾桶旁邊。空氣裏有一股很淡的煙味,像是有人剛走。
辛洛站在他旁邊,手還握着他的。
他慢慢看着站臺上的每一件東西——報紙,易拉罐,垃圾桶,站牌。
他的表情很淡,但嚴杉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微微收緊。
“這是你的記憶?”嚴杉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辛洛的聲音有點啞,還有點顫抖,“可能吧。”
悄無聲息的,站臺盡頭出現了一個人影。
是一個實體的、有顏色的人。他穿着一件深藍色的校服,背着書包,站在站臺邊緣,面朝鐵軌的方向。
背影很瘦,肩膀微微塌着,這種感覺倒是和第六站那個“辛洛”的姿勢一模一樣。
辛洛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他松開了嚴杉的手,往前走了兩步。
聽到了明顯的腳步聲,那個人也沒回頭,只是站在那裏看着鐵軌延伸出去的方向。
鐵軌上沒有車,只有兩條鋼軌,在遠處逐漸延伸,彙成一個點。
“你是誰?”辛洛顫着問。
那個人沒立刻回答。他的肩膀動了一下,像是在嘆氣。然後他開口,聲音很年輕,是個十幾歲的少年。“你來了。”
辛洛的呼吸變快了。“你是——”
“我是你。”那個人說,“十五歲的你。”
嚴杉站在辛洛身後,看着那個背影。
深藍色的校服,洗得有點發白的書包帶子,後腦勺上翹着一撮頭發,和辛洛昨天頭頂那撮一模一樣。
他又把目光移到辛洛身上。
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,下颌微微繃緊。
“你把我留在這裏。”那個人說,聲音很平,沒有責備,只是在陳述,“你上高中的時候,把我留在這裏了。你說你要往前走,不能帶着我。太重了。”
辛洛沒說話,手抖的幅度卻變得愈發明顯了。
那個人繼續說:“你走了之後,我每天都在這裏等。等車來,等上車,等下車。但車一直沒來。”最後,他轉過頭來。
嚴杉看見了一張很年輕的臉。
十五六歲,眉眼和辛洛一樣,但眼神不一樣。
辛洛的眼睛是懶的、淡的、什麽都不在乎的。
可這個人的眼睛是緊的、濃的、什麽都放在心上的。他眼下一片青灰,像是很久沒睡過覺。
“你忘了很多事。”他看着辛洛,“但你忘了的第一件事,是我。”
辛洛的喉嚨動了一下。“我沒忘。”
“你忘了。”那個人的聲音很輕,“你忘了你小時候喜歡畫畫。你忘了你每次考了第一名都不開心。你忘了你爸看你的那個眼神。你忘了你躲在被子裏哭的時候,跟自己說‘以後不會了’。”
“你都忘了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。辛洛沒退。
“你把自己分成了很多塊,而我就是第一塊。你把‘記住’留給了我,自己往前走。然後你把‘在乎’留在了第六站,把‘害怕’留在了第四站,把‘聲音’留在了第三站。你越走越輕,輕到什麽都不記得。但你越走越累,因為輕的人,沒有根。”
聽着他直白的話語,辛洛的眼眶紅了。他沒有哭出來,但嚴杉看見他的睫毛在顫。嚴杉想走過去,但腳沒動。他知道這不是他的戰場,這是辛洛的。他只能站在這裏,在他身後,等着。
“但……我不是來怪你的。”那個人說,眼神往下,幾分溫柔,“我是來還給你的。”他伸出手,掌心裏有一團光,很小,很弱,像一顆快要滅掉的星。
“這是你的記憶。不是考試排名,不是分數,不是他們說的話。是你自己的。你小時候畫過的畫,你看過的日落,你在陽臺上種過的那盆花。”
辛洛看着那團光,伸手,卻沒敢真正觸碰。
“拿着。”那個人堅定地要給他,“你該拿回去了。”
“拿了之後呢?”辛洛問,“你會怎樣?”
那個人笑了一下。
不是釋然,不是悲傷,一種很輕的、很淡的、像風一樣的東西。
“我會消失。我就是你分出來的。你完整了,我就不需要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
那個人愣了一下。
辛洛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他面前,兩個人面對面。
一模一樣的臉。
一個十五歲,一個二十多歲。
一個眼睛很緊,一個眼睛很淡。
但辛洛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松動。不是裂開,是打開。像一扇關了很久的門,被風吹開了一條縫。
“你不消失。”辛洛牽住他,“你跟我走。”
那個人看着他,嘴唇動了一下:“我是你的記憶。記憶不是人。”
“你是。”辛洛的聲音已經染上了一點哭腔,幾乎要抑制不住自己發抖的軀體,“你在站臺上等了這麽多年。你不是一段記憶,你是一個人。你是我。”
那個人看着他,眼睛裏的光晃了一下。那團光在他掌心裏跳了跳,又變亮了一點。
“走。”辛洛低聲,像央求。
那個人低頭看着被握住的手腕,又擡頭看辛洛。
他的眼睛也紅了,但也沒有哭。
是,他從來都是這樣的一個人。
他笑了一下,濕的、熱的、有溫度的。
“好。”
于是那團光從他掌心裏飄起來,沒飄向辛洛,而是飄向那個人自己。
光落在他的肩膀上,胸口上,臉上。每落一個,他的顏色就深一點。從灰白變成暖白,從暖白變成有血色的、活着的顏色。
嚴杉看着那張臉從十五歲慢慢長大,眉眼從青澀變得成熟,眼神從緊變得松。
不是變得不在乎,是變得可以放下了。
現在那個人站在辛洛面前,和他一樣高,一樣眉眼,一樣輪廓。
但他比辛洛多了一樣東西,他的眼睛是活的。
不是懶,不是淡,是那種見過很多、走過很遠、但還記得來路的人才會有的眼神。
“你想起來了嗎?”他問。
辛洛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後才輕輕點頭。“嗯。”
他似乎有點遲疑:“想起什麽了?”
“畫畫。日落。那盆花。”他頓了頓,“還有你。”
那個人笑了,嘴角生動鮮活地翹起來。他伸手在辛洛肩上拍了一下,就像是拍一個很久沒見的朋友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,“下面是五站。”
站臺開始震動。
鐵軌上出現了光,從遠處來,越來越亮。
一輛巴士從光裏開出來。
不過它和之前那輛不一樣——這輛是白色的,車身很乾淨,擋風玻璃上沒有裂縫。
車門開了,裏面亮着暖黃色的燈。
辛洛轉頭看嚴杉。
他的眼裏有淚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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